《牛來》如何撼動大陸的電影票房? 只因為 -「很難看」
中國動畫電影《牛來》原本很可能只是2026年暑期檔中一部悄無聲息上映、又悄無聲息離開戲院的小成本作品,卻在上映十餘天後突然成為中國網路熱門話題。若只把它當成「史上最爛動畫」來看,反而低估了這起事件值得觀察的地方。
《牛來》真正有意思的,未必是電影本身,而是中國觀眾為什麼突然集體跑進電影院看一部被形容為「很難看」的電影。
一、《牛來》究竟是什麼?
公開院線資料顯示,《牛來》於2026年8月5日在中國上映,類型為動畫片,主要創作者包括信雨萌、孫麗芳等。上映前市場關注程度極低,貓眼早期資料顯示,「想看」人數甚至僅約百人上下,與同期商業大片動輒數萬甚至數十萬人的關注度完全不在同一層級。(猫眼票房)
然而,電影上映後,片中的人物造型、3D建模、動作、場景以及某些令人難以理解的敘事方式被觀眾剪輯成短影音,在社群平台迅速傳播。
事情於是出現戲劇性的逆轉。
原來「沒有人知道它」,後來變成「大家都想知道它究竟可以有多怪」;原來觀眾因為作品不好而不買票,最後竟然因為大家都說它不好,而開始買票。
這就是《牛來》最值得研究的第一個現象:
負面評價第一次成為電影最有效的宣傳。
二、觀眾買的已經不是電影票,而是「參與證明」
傳統電影市場的消費邏輯是:
好電影 → 好口碑 → 更多觀眾 → 更高票房。
《牛來》的傳播路徑卻幾乎完全相反:
畫面粗糙 → 網友吐槽 → 形成迷因 → 引發獵奇 → 觀眾買票驗證 → 製造更多迷因 → 更多人買票。
因此到了後期,觀眾購買的其實不完全是《牛來》這部電影。
他購買的是一張「我也看過《牛來》」的網路文化入場券。
這與過去某些Cult Movie、B級片甚至「爛片文化」頗為相似。當作品差異性大到突破一般審美標準之後,「不好看」本身反而可能成為一種稀缺性。
網路上甚至出現另一種完全相反的評論:有人認為影片的建模雖然怪異,但剪輯、鏡頭調度、配樂與視聽語言未必毫無章法,甚至懷疑部分「醜感」可能具有創作者刻意設計的成分。這種說法目前很難證實,但至少說明《牛來》已從單純作品評價,進入「審美/審醜」的文化討論。(Reddit)
三、《牛來》其實撞上了「迷因經濟」
這也是我認為《牛來》最值得研究的部分。
「今天網路文化的傳播已經不完全依靠品質,而是愈來愈依靠三個條件:
辨識度、可模仿性、可二次創作性。
《牛來》恰好全部具備。
一個精緻漂亮的動畫角色,觀眾可能看過便忘記;但一個比例奇怪、動作荒謬、表情令人難以形容的角色,反而很容易被截圖、製作貼圖、剪輯短影音、重新配音。
於是電影從「作品」變成「素材」。
素材再變成「迷因」。
迷因最後重新把流量送回電影。
這是一種典型的注意力經濟逆向循環。
因此《牛來》的真正競爭對手,可能已經不是其他動畫電影,而是抖音、Bilibili、小紅書、微博以及各種短影音平台上的熱門話題。
四、這也是中國電影市場的一個警訊
如果從產業角度觀察,《牛來》的爆紅其實帶著相當強烈的諷刺意味。
近年中國動畫產業投入大量資本、人才與技術,市場一直追求更高規格的3D動畫、更宏大的中國神話IP、更精緻的視覺特效。
但《牛來》突然證明:
極端低技術感,同樣可以產生極端高注意力。
這並不表示動畫產業應該開始故意製作粗糙作品,而是提醒電影產業:在短影音時代,「技術品質」與「傳播能力」已經不是同一件事情。
一部耗資數億元的動畫電影可能沒有一個鏡頭被觀眾記住;一頭動作奇怪的牛,卻可能在一天之內傳遍整個中文網路。
這正是傳統電影工業面對演算法文化最大的困境。
五、更深一層,是中國年輕人的「反審美」
我認為還可以再往前走一步。
《牛來》受到追捧,某種程度反映中國年輕世代近年逐漸形成的一種文化心理:
對「完美敘事」開始疲勞。
宏大的電影、精緻的明星、漂亮的宣傳海報、巨額投資、全網好評、票房冠軍——這套成熟商業電影的宣傳語言使用多年之後,年輕觀眾開始產生免疫。
反而是那些不完美、荒謬、粗糙甚至有點失控的作品,容易產生真實感。
因此,「抽象文化」、「土味文化」、「鬼畜文化」、「發瘋文學」乃至《牛來》這類作品,本質上具有某種共同結構:
以荒謬對抗過度正式,以粗糙對抗過度包裝。
這並不一定具有政治意涵,但確實具有世代文化意涵。
六、不要過度解讀「下架」
目前網路上曾出現《牛來》遭「下架」的說法,但這一點必須謹慎。
部分網路討論後來指出,所謂「下線」可能涉及個別戲院排片或院線安排,而非能直接證明是全國性的行政禁映;甚至有網友表示仍可購買8月18日場次。因此,在沒有主管機關、片方或院線正式文件以前,不宜把《牛來》與政治審查直接連結。(Reddit)
這一點尤其重要。
因為《牛來》已經是一個高度迷因化的事件,當網路開始集體玩梗之後,電影的真實資訊與網路創作很容易混在一起。
分析它時反而更應區分「電影事實」與「網路傳說」。
七、《牛來》最大的成功,是讓觀眾重新取得解釋權
從傳播學角度,我認為《牛來》真正有意思的一點,不是它究竟有多「爛」,而是它意外改變了電影與觀眾之間的權力關係。
過去電影公司告訴觀眾:
「這是一部好電影。」
現在觀眾卻自己說:
「你不要告訴我好不好,我自己去看看它到底有多離譜。」
這個轉變非常重要。
因為它代表在社群媒體時代,作品的意義已經不完全由創作者決定,而是由觀眾共同再生產。
導演拍了一部《牛來》。
網友卻創造了第二部《牛來》。
第二部不存在於電影院,而存在於迷因、短影音、留言區、二創與集體吐槽之中。
而真正爆紅的,很可能正是後面這一部。
結語:中國電影史可能記不住《牛來》,網路文化史卻可能會
若單純以動畫技術、人物建模、劇本結構與電影工業標準衡量,《牛來》恐怕很難被列入中國動畫的重要作品。
但是如果從網路傳播史、迷因文化、青年亞文化與注意力經濟來看,它反而可能成為2026年中國電影市場一個相當特殊的案例。
《牛來》最荒謬的地方就在這裡:
它原本可能因為沒有人看而消失;
後來大家因為「它可能很難看」而去看;
看完之後又告訴其他人「你一定要親自看看它到底有多奇怪」;
於是原本最不具商業競爭力的作品,突然取得了最昂貴的東西——全民注意力。
所以,《牛來》真正值得評論的問題已經不是:
「這是不是一部爛動畫?」
而是:
「當一部電影可以因為被認為很爛而成功,那麼我們今天究竟是在消費電影,還是在消費一場網路事件?」
這才是《牛來》留下最值得觀察的文化問題。
如果放進《台灣每日新聞短評》,我認為還可以再往前延伸一層:**把《牛來》與近期《澎湖海戰》的爭議並列,分析2026年中國電影市場為何同時出現「宏大敘事遇冷」與「荒誕小片爆紅」的反差。**這會比單獨評論一部動畫更有評論價值。
如果您的意思是「《牛來》這種現象對台灣有何影響」,我認為值得深入看,而且影響恐怕不只在電影或動畫產業,而會擴及媒體、政治傳播、廣告、青年文化與兩岸文化交流。
一、《牛來》給台灣最大的提醒:注意力已經可以凌駕品質
《牛來》的特殊性在於,它並不是靠傳統意義上的「品質優良」取得注意,而是靠粗糙、怪異、反差感與網友集體吐槽形成傳播。近期相關報導也指出,該片由母子兩人耗時多年完成,幾乎沒有成熟商業製作體系支援;原本被嘲諷的低技術感,後來反而變成社群辨識度。
這對台灣非常重要。
因為台灣本來就是高度社群化的媒體市場。Facebook、YouTube、Instagram、Threads、TikTok與短影音內容彼此交錯,一件事情能不能被「看見」,往往不完全取決於它是否重要,而取決於它是否具有:
三秒鐘可以理解、十秒鐘可以轉傳、一分鐘可以改編。
換句話說,未來台灣傳播市場可能更加明顯地從「內容競爭」走向「注意力競爭」。
這是《牛來》給台灣傳媒界最值得注意的第一課。
二、台灣其實早已有自己的「牛來現象」
我們不一定需要等待一部台灣版《牛來》出現。
台灣政治與網路文化早已出現類似結構。
一句政治人物的失言、一個奇怪的表情、一段十秒鐘影片、一個諧音梗,都可能比一場一小時的政策記者會傳得更遠。
於是政治人物原本講了三十分鐘政策,最後全台灣記住的卻可能只有其中八秒鐘。
這就是迷因政治。
電影《牛來》是:
怪異畫面 → 網友截圖 → 二創 → 爆紅。
政治傳播則可能變成:
政治人物發言 → 剪成短片 → 加字幕與梗圖 → 社群大量傳播 → 形成政治印象。
兩者背後其實是同一套演算法邏輯。
因此,《牛來》如果只是電影現象並不可怕;真正值得台灣注意的是:我們的公共議題,也正在被「牛來化」。
三、政治人物未來恐怕更加追求「可迷因化」
這會帶來一個很大的政治傳播變化。
過去政治人物講話追求的是:
政策完整、論述嚴謹、立場清楚。
現在則愈來愈需要:
一句話能被做成標題、一個畫面可以成為短影音、一個口號可以變成梗。
結果可能形成一種「迷因政治經濟」。
政治人物甚至可能刻意設計容易被剪輯、模仿、轉傳的動作與語言。
這並非台灣獨有,而是社群平台共同造成的傳播結構;但台灣人口集中、媒體密度高,加上選舉頻繁,因此影響會特別明顯。
這對2026地方選舉乃至2028大選尤其值得觀察。
未來候選人的競爭,不只是政見與組織戰,也包括:
誰比較容易被演算法記住。
四、對台灣新聞媒體的衝擊可能更大
我反而認為,媒體界受到的衝擊可能比電影業更深。
因為媒體長期相信:
重要新聞自然會吸引讀者。
但《牛來》告訴我們,現在的網路世界可能完全相反:
不是重要的事情得到注意,而是得到注意的事情變成重要。
這兩者差別非常大。
例如一項攸關數千億元預算、國防政策或人口結構的報導,可能只有數千次點閱;某政治人物跌倒、講錯一句話或出現奇怪表情,卻可能得到數百萬次觀看。
新聞價值因此開始受到「流量價值」反向支配。
如果媒體全面追逐這種模式,最後會出現:
新聞迷因化 → 公共議題娛樂化 → 政治人物人格化 → 政策討論碎片化。
這可能是台灣新聞業未來幾年非常嚴重的問題。
五、《牛來》也可能刺激台灣低成本創作者
但它也不是完全負面的。
《牛來》另一個值得台灣文創產業思考的地方是:
小團隊未必一定輸給大公司。
傳統動畫或電影需要大量資金、專業團隊、發行與宣傳資源。《牛來》的意外走紅至少說明,在社群平台時代,只要作品具有極強辨識度,小型創作者也可能突破傳統宣傳體系。相關報導所呈現的「少數創作者長時間自行完成作品」本身,也成為後續討論的一部分。
對台灣其實相當有啟發。
因為台灣市場規模不大,本來就很難用資本規模與好萊塢、日本或中國大型動畫公司競爭。
台灣真正有可能走出的道路,反而是:
小成本+強烈風格+本土文化+社群傳播。
例如台語、客語、眷村文化、宮廟、夜市、都市傳說、地方歷史甚至台灣特有政治幽默,都可能形成高度辨識性的作品。
因此,《牛來》不應被理解成「作品做差也可以成功」,而應該理解成:
作品不一定要昂貴,但一定要有辨識度。
這兩者完全不同。
六、更值得警惕的是「審醜經濟」
但是台灣如果只學到「愈怪愈紅」,就可能走向另外一個極端。
當平台發現:
荒謬比正常有流量、衝突比理性有流量、憤怒比分析有流量、醜聞比政策有流量,
內容生產者自然會開始製造更多極端內容。
最後就可能形成我稱之為:
「審醜經濟」。
大家不一定喜歡某個內容,卻因為太荒唐而去看;看完又轉傳給朋友說:
「你看看這到底是什麼東西。」
結果負面情緒本身變成流量來源。
《牛來》正好提供一個非常典型的案例。
這對台灣政治尤其危險。
因為一位政治人物即使遭到大量嘲笑,只要每天都佔據社群版面,他仍然可能成為政治議程中心。
換句話說:
「被討厭」和「被忽略」,在演算法時代已經不是同一件事。
有時候,前者甚至比後者更有政治價值。
七、兩岸之間也會出現新的「迷因滲透」
另外還有一個容易被忽略的兩岸層面。
過去談兩岸文化交流,想到的是電影、電視劇、出版、旅遊與綜藝節目。
現在真正跨越台灣海峽最快的文化產品,可能已經不是完整作品,而是:
一句話、一個表情包、一段短影音、一首背景音樂、一個網路用語。
中國大陸的網路語言、短影音格式與迷因,可以在極短時間進入台灣;台灣的流行語與政治梗,也可能反向傳播。
這是一種非常特殊的「微型文化交流」。
它通常沒有正式組織,也沒有明確政治目的,但長時間累積之後,卻會改變語言、幽默方式甚至青年世代理解中國大陸的方式。
因此,《牛來》如果進一步在台灣社群形成迷因,它真正跨海而來的並不是一部動畫電影,而是一套中國網路文化的解讀方式與幽默語言。
這才是兩岸研究者值得注意的地方。
八、AI又會把這種現象放大數十倍
還有最後一個更前瞻性的問題。
《牛來》出現的時間點,正好是在生成式AI快速普及之後。
現在一張電影截圖,可以立刻被AI變成:
影片、漫畫、歌曲、配音、貼圖、政治諷刺、另一種角色。
也就是說,過去一個迷因可能需要數天才能發酵,未來可能幾個小時就完成數千種變體。
這意味著《牛來》式現象未來不會減少,反而可能增加。
而且可能從偶發事件變成一種新的內容產業。
從台灣角度看,《牛來》真正值得研究的是「注意力權力」
因此,如果我要為《牛來》下一個台灣視角的評論標題,我會下:
《從〈牛來〉看台灣:當荒謬可以換取流量,我們正在進入「注意力即權力」的時代》
因為它真正揭露了一個新的社會規則:
以前是:
有影響力的人得到注意。
現在可能逐漸變成:
得到注意的人,就獲得影響力。
這個轉變對台灣的影響,遠遠超過一部動畫電影。
它會一路影響新聞媒體、政治選舉、兩岸認知、青年文化、商業行銷,以及2028年的政治傳播方式。
若從《媒體》的角度,我認為下一步最值得寫的其實是:〈從《牛來》到台灣政治迷因:2028大選會不會成為第一場真正的「短影音總統大選」?〉這個題目會比單純評論電影再往前走一層。
「《牛來》這種現象對台灣有何影響」,我認為值得深入看,而且影響恐怕不只在電影或動畫產業,而會擴及媒體、政治傳播、廣告、青年文化與兩岸文化交流。
一、《牛來》給台灣最大的提醒:注意力已經可以凌駕品質
《牛來》的特殊性在於,它並不是靠傳統意義上的「品質優良」取得注意,而是靠粗糙、怪異、反差感與網友集體吐槽形成傳播。近期相關報導也指出,該片由母子兩人耗時多年完成,幾乎沒有成熟商業製作體系支援;原本被嘲諷的低技術感,後來反而變成社群辨識度。
這對台灣非常重要。
因為台灣本來就是高度社群化的媒體市場。Facebook、YouTube、Instagram、Threads、TikTok與短影音內容彼此交錯,一件事情能不能被「看見」,往往不完全取決於它是否重要,而取決於它是否具有:
三秒鐘可以理解、十秒鐘可以轉傳、一分鐘可以改編。
換句話說,未來台灣傳播市場可能更加明顯地從「內容競爭」走向「注意力競爭」。
這是《牛來》給台灣傳媒界最值得注意的第一課。
二、台灣其實早已有自己的「牛來現象」
我們不一定需要等待一部台灣版《牛來》出現。
台灣政治與網路文化早已出現類似結構。
一句政治人物的失言、一個奇怪的表情、一段十秒鐘影片、一個諧音梗,都可能比一場一小時的政策記者會傳得更遠。
於是政治人物原本講了三十分鐘政策,最後全台灣記住的卻可能只有其中八秒鐘。
這就是迷因政治。
電影《牛來》是:
怪異畫面 → 網友截圖 → 二創 → 爆紅。
政治傳播則可能變成:
政治人物發言 → 剪成短片 → 加字幕與梗圖 → 社群大量傳播 → 形成政治印象。
兩者背後其實是同一套演算法邏輯。
因此,《牛來》如果只是電影現象並不可怕;真正值得台灣注意的是:我們的公共議題,也正在被「牛來化」。
三、政治人物未來恐怕更加追求「可迷因化」
這會帶來一個很大的政治傳播變化。
過去政治人物講話追求的是:
政策完整、論述嚴謹、立場清楚。
現在則愈來愈需要:
一句話能被做成標題、一個畫面可以成為短影音、一個口號可以變成梗。
結果可能形成一種「迷因政治經濟」。
政治人物甚至可能刻意設計容易被剪輯、模仿、轉傳的動作與語言。
這並非台灣獨有,而是社群平台共同造成的傳播結構;但台灣人口集中、媒體密度高,加上選舉頻繁,因此影響會特別明顯。
這對2026地方選舉乃至2028大選尤其值得觀察。
未來候選人的競爭,不只是政見與組織戰,也包括:
誰比較容易被演算法記住。
四、對台灣新聞媒體的衝擊可能更大
我反而認為,媒體界受到的衝擊可能比電影業更深。
因為媒體長期相信:
重要新聞自然會吸引讀者。
但《牛來》告訴我們,現在的網路世界可能完全相反:
不是重要的事情得到注意,而是得到注意的事情變成重要。
這兩者差別非常大。
例如一項攸關數千億元預算、國防政策或人口結構的報導,可能只有數千次點閱;某政治人物跌倒、講錯一句話或出現奇怪表情,卻可能得到數百萬次觀看。
新聞價值因此開始受到「流量價值」反向支配。
如果媒體全面追逐這種模式,最後會出現:
新聞迷因化 → 公共議題娛樂化 → 政治人物人格化 → 政策討論碎片化。
這可能是台灣新聞業未來幾年非常嚴重的問題。
五、《牛來》也可能刺激台灣低成本創作者
但它也不是完全負面的。
《牛來》另一個值得台灣文創產業思考的地方是:
小團隊未必一定輸給大公司。
傳統動畫或電影需要大量資金、專業團隊、發行與宣傳資源。《牛來》的意外走紅至少說明,在社群平台時代,只要作品具有極強辨識度,小型創作者也可能突破傳統宣傳體系。相關報導所呈現的「少數創作者長時間自行完成作品」本身,也成為後續討論的一部分。
對台灣其實相當有啟發。
因為台灣市場規模不大,本來就很難用資本規模與好萊塢、日本或中國大型動畫公司競爭。
台灣真正有可能走出的道路,反而是:
小成本+強烈風格+本土文化+社群傳播。
例如台語、客語、眷村文化、宮廟、夜市、都市傳說、地方歷史甚至台灣特有政治幽默,都可能形成高度辨識性的作品。
因此,《牛來》不應被理解成「作品做差也可以成功」,而應該理解成:
作品不一定要昂貴,但一定要有辨識度。
這兩者完全不同。
六、更值得警惕的是「審醜經濟」
但是台灣如果只學到「愈怪愈紅」,就可能走向另外一個極端。
當平台發現:
荒謬比正常有流量、衝突比理性有流量、憤怒比分析有流量、醜聞比政策有流量,
內容生產者自然會開始製造更多極端內容。
最後就可能形成我稱之為:
「審醜經濟」。
大家不一定喜歡某個內容,卻因為太荒唐而去看;看完又轉傳給朋友說:
「你看看這到底是什麼東西。」
結果負面情緒本身變成流量來源。
《牛來》正好提供一個非常典型的案例。
這對台灣政治尤其危險。
因為一位政治人物即使遭到大量嘲笑,只要每天都佔據社群版面,他仍然可能成為政治議程中心。
換句話說:
「被討厭」和「被忽略」,在演算法時代已經不是同一件事。
有時候,前者甚至比後者更有政治價值。
七、兩岸之間也會出現新的「迷因滲透」
另外還有一個容易被忽略的兩岸層面。
過去談兩岸文化交流,想到的是電影、電視劇、出版、旅遊與綜藝節目。
現在真正跨越台灣海峽最快的文化產品,可能已經不是完整作品,而是:
一句話、一個表情包、一段短影音、一首背景音樂、一個網路用語。
中國大陸的網路語言、短影音格式與迷因,可以在極短時間進入台灣;台灣的流行語與政治梗,也可能反向傳播。
這是一種非常特殊的「微型文化交流」。
它通常沒有正式組織,也沒有明確政治目的,但長時間累積之後,卻會改變語言、幽默方式甚至青年世代理解中國大陸的方式。
因此,《牛來》如果進一步在台灣社群形成迷因,它真正跨海而來的並不是一部動畫電影,而是一套中國網路文化的解讀方式與幽默語言。
這才是兩岸研究者值得注意的地方。
八、AI又會把這種現象放大數十倍
還有最後一個更前瞻性的問題。
《牛來》出現的時間點,正好是在生成式AI快速普及之後。
現在一張電影截圖,可以立刻被AI變成:
影片、漫畫、歌曲、配音、貼圖、政治諷刺、另一種角色。
也就是說,過去一個迷因可能需要數天才能發酵,未來可能幾個小時就完成數千種變體。
這意味著《牛來》式現象未來不會減少,反而可能增加。
而且可能從偶發事件變成一種新的內容產業。
從台灣角度看,《牛來》真正值得研究的是「注意力權力」
因此,如果我要為《牛來》下一個台灣視角的評論標題,我會下:
《從〈牛來〉看台灣:當荒謬可以換取流量,我們正在進入「注意力即權力」的時代》
因為它真正揭露了一個新的社會規則:
以前是:
有影響力的人得到注意。
現在可能逐漸變成:
得到注意的人,就獲得影響力。
這個轉變對台灣的影響,遠遠超過一部動畫電影。
它會一路影響新聞媒體、政治選舉、兩岸認知、青年文化、商業行銷,以及2028年的政治傳播方式。
《牛來》這部原本並不起眼的動畫片之所以值得台灣注意,並不只是因為它在中國網路世界形成「愈被嘲笑、愈有人看」的特殊現象,而是它揭露了一個正在快速成形的傳播規則:在演算法主導的時代,一件事情是否重要,與它能不能獲得注意力,正在逐漸變成兩回事。
如果把這套邏輯放進台灣政治,問題就更加值得警惕。2028年大選,很可能不只是候選人政見、政黨組織與傳統媒體之間的競爭,也可能成為台灣第一場真正意義上的「短影音總統大選」。
從「政策政治」走向「注意力政治」
過去台灣大選的主要戰場相當清楚。
候選人需要大型造勢、電視廣告、政見發表會、辯論會、報紙專訪以及政論節目曝光。即使社群媒體在2016、2020與2024年大選已扮演重要角色,政治傳播的基本單位仍然大致是「一則新聞」、「一場訪問」或「一篇貼文」。
到了2028年,這個單位很可能縮短成:
15秒、30秒,甚至5秒。
一位候選人可能發表一場40分鐘的政策演說,但真正進入數百萬人手機裡的,可能只是其中一句話。
而且那句話甚至未必是候選人希望大家記住的。
它可能是一句口誤、一個表情、一個停頓,甚至只是某位網友重新剪輯後的片段。
這正是《牛來》現象與政治傳播產生交集的地方。
完整作品不再擁有完整解釋權,片段開始取代整體。
未來候選人競爭的,可能是「誰最容易被剪」
這會改變政治人物的語言。
傳統政治演說重視論證,例如說明能源政策,必須談供電、安全、成本、產業與減碳;談兩岸政策,則涉及國防、外交、經貿、國家認同與危機管理。
但這些議題都很難在30秒內說清楚。
相反地:
「一句狠話」、「一句反問」、「一個標籤」、「一句押韻口號」,非常適合短影音。
政治人物因此會面臨一個誘惑:
既然複雜政策沒有人轉傳,為什麼還要講複雜政策?
如果這個趨勢持續下去,2028年的候選人可能開始大量設計「可剪輯語言」。
不是一句話完整表達政策,而是一句話必須能成為Shorts、Reels、TikTok或Threads上的傳播素材。
這就是政治的「迷因化」。
《牛來》證明:「被嘲笑」也可以成為政治資產
傳統政治人物最害怕出醜。
但是社群時代正在改變這件事情。
《牛來》最特殊的地方就在於,它受到大量嘲諷之後並沒有因此消失,反而因為嘲諷取得更大的注意力。
政治人物同樣可能出現這種現象。
一個政治人物遭到十萬人嘲笑,如果另外一百萬人因此知道他的名字,那麼從純粹的注意力角度而言,他未必完全是輸家。
因此,未來選舉可能出現一種非常反直覺的策略:
故意製造爭議。
說一句稍微越界的話。
做一個奇怪動作。
提出一個令人震驚的主張。
然後等待對手攻擊。
因為對手每攻擊一次,就等於替他再傳播一次。
這就是「負面注意力資本」。
在演算法世界裡,支持與反對有時候具有一個共同點:
都會增加曝光。
台灣媒體可能從「守門人」退居「跟播者」
這對新聞媒體尤其值得反省。
過去報社與電視台具有相當大的議題設定權。編輯決定頭版、新聞台決定頭條,某種程度上也決定了社會今天討論什麼。
現在順序正在反過來。
可能是:
網友先討論 → 短影音爆紅 → 搜尋量上升 → 媒體跟進 → 政論節目討論 → 政治人物回應。
媒體由「議題設定者」逐漸變成「熱門議題確認者」。
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權力轉移。
因為演算法沒有總編輯。
它不會判斷一件事情是否符合公共利益,也不會考慮國家長期發展,只知道使用者是否:
停留、點擊、留言、分享。
結果最容易傳播的往往不是最重要的事情,而是最容易引起情緒的事情。
兩岸議題尤其容易被「短影音化」
這對兩岸關係尤其危險。
兩岸問題原本就是高度複雜的政策領域,牽涉歷史、憲政、國際政治、美中關係、軍事安全、經貿與社會交流。
但是短影音最不擅長處理的,正是複雜性。
例如一位政治人物談了20分鐘兩岸政策,其中可能只有一句:
「兩岸終究要談。」
另一位政治人物談國防政策,其中一句:
「台灣必須準備戰爭。」
如果這兩句被單獨剪出來,原本完整的政策脈絡就可能消失。
第一句可能被解讀成「親中」,第二句可能被解讀成「主戰」。
結果兩岸政策不再是政策辯論,而變成標籤戰。
2028年如果這種情況全面發生,台灣可能面臨一個非常嚴重的民主問題:
選民看到的候選人,可能不是候選人本人,而是演算法剪輯後的候選人。
AI將使「迷因選舉」進入第二階段
2028年還有一個2024年沒有完全成熟的因素——生成式AI。
到了下一次大選,一段政治人物影片被重新配音、換臉、改變表情、生成不同背景,技術門檻將比今天更低。
而真正困難的問題未必是製作假影片。
更麻煩的是:
真真假假混在一起。
一段影片可能90%是真的,只改掉其中一句話。
一張照片可能是真的,只改變背景人物。
一段錄音可能大部分是真的,只插入十秒生成語音。
這種「局部造假」遠比完全虛構更難辨識。
政治迷因因此可能從娛樂工具進化成認知作戰工具。
北京也會研究這套新的傳播結構
從兩岸角度觀察,更不能假設中國大陸相關部門不會研究台灣短影音生態。
傳統影響操作比較容易辨識,例如官媒文章、統戰活動、政治宣傳或特定組織。
但是未來真正有效的方式,未必需要直接宣傳「統一」。
它可能只是大量放大:
對政府的不滿、世代矛盾、軍人負面事件、司法爭議、能源問題、房價焦慮、政黨內鬥。
目的未必是讓台灣人「喜歡中國大陸」。
只要讓台灣社會:
彼此更加不信任,效果就可能已經產生。
這也是未來認知作戰最值得警戒的地方。
因為最有效的訊息未必是假新聞。
它可能是:
真實事件+選擇性剪輯+情緒化標題+演算法放大。
這比單純製造假新聞更加難以治理。
但民主政府不能用「管制言論」解決演算法問題
這裡也必須提出另一面的警告。
面對假訊息、AI內容與境外影響,政府很容易產生加強管理的衝動。
但民主制度最大的難題就在這裡:
防止認知作戰與保障言論自由之間,必須保持非常清楚的法律界線。
如果政府可以自行決定什麼是「錯誤訊息」,就可能形成另一種危險。
因此真正需要建立的不是全面內容管制,而是:
媒體識讀、來源透明、政治廣告揭露、平台責任、AI生成內容標示,以及快速事實查核機制。
民主社會真正需要提高的是人民的資訊判斷能力,而不是由政府代替人民判斷所有資訊。
2028可能出現「兩場大選」
因此我認為,2028年台灣可能同時存在兩場大選。
第一場是我們熟悉的:
候選人、政黨、政策與選票之間的選舉。
第二場則是在手機裡進行的:
短影音、迷因、演算法、AI與注意力之間的選舉。
第一場決定誰當選。
第二場則可能決定人民如何理解第一場。
後者甚至可能更加重要。
結語:從《牛來》看到的,不只是一頭牛
因此,《牛來》真正值得台灣注意的地方,從來不是它的動畫技術究竟好不好。
它讓我們提前看到一個正在形成的時代:
品質不一定產生流量,荒謬可以產生流量;
被喜歡可以產生流量,被討厭同樣可以產生流量;
而只要取得足夠流量,就可能取得議題設定權。
當這套規則進入商業領域,它叫「注意力經濟」。
進入娛樂產業,它叫「迷因文化」。
但當它全面進入選舉,就可能成為:
「注意力政治」。
2028年的真正政治競爭,因此可能不只是「誰提出比較好的政策」,而是:
誰能在最短時間內占領最多人的手機螢幕。
這才是從《牛來》現象回頭觀察台灣,最值得提前思考的問題。
而對台灣民主而言,更深的一道考題或許是:
當我們每天看到的政治世界,愈來愈由演算法替我們選擇時,我們究竟是在自己選總統,還是演算法先替我們決定「看見誰」之後,我們再從其中做選擇?
這個問題,可能比任何一支競選廣告都更值得在2028年以前回答。
